老屋角落里的那台缝纫机,早已褪去了年轻时的光亮。深色的机身上落着一层薄灰,像时光悄悄撒下的粉末。可每当我走近,耳边总会响起那熟悉的“嗒嗒”声——那是脚踩踏板时,皮带带动转轮发出的节奏,清脆而沉稳,一声接一声,仿佛从遥远的岁月深处传来。
小时候,我最爱趴在缝纫机旁看母亲干活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微微弓着背,右脚匀速地踩着踏板,左手轻轻推送布料,右手则熟练地转动着转轮。针头上下穿梭,发出密集的“嗒嗒”声,像一场不知疲倦的雨。那时的我总觉得神奇:为什么母亲的手和脚能配合得如此默契?为什么那些零零碎碎的布片,经过她的缝制,就能变成合身的衣裳、温暖的被套?
缝纫机的“嗒嗒”声,是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。它响在深夜我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时,响在周末清晨我赖床不起时,响在每一个需要缝补的日子。那声音里,有母亲为我改制校服的耐心,有她为父亲缝补工作服的细心,也有她为全家赶制新衣的欢喜。有时我会故意捣乱,伸手去碰那飞快转动的转轮,母亲便会停下手里的活,轻轻拍开我的手,笑着说:“小心夹着。”然后又继续她的“嗒嗒”声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,缝纫机的使用频率越来越低。成衣便宜又多样,母亲也老了,眼睛不再那么好使。但偶尔,她还是会打开缝纫机的盖子,擦一擦灰尘,给某个松了的扣子加固几针,或是把磨破的裤脚卷边重新缝好。每当这时,那“嗒嗒”声再次响起,却不再是从前那种连贯流畅的节奏,而是断断续续的,带着些许生涩,像一位老友在吃力地回忆往昔的舞步。
如今,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那台缝纫机了。它静静地待在角落里,成了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可奇怪的是,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那“嗒嗒”声。在都市喧嚣的缝隙里,在夜深人静的时刻,那声音会突然在记忆深处响起,一声,又一声,敲打着我的心房。
我终于明白,那“嗒嗒”声之所以成为“沧桑的记忆”,不是因为它老旧过时,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时光的重量。那是母亲青春岁月的节拍,是一个家庭朴素温情的旋律,是一个时代手工劳作的余韵。每一记“嗒嗒”声里,都缝进了一寸光阴、一份牵挂、一种如今已难得见到的专注与耐心。
前几天回家,我特意去看了看那台缝纫机。我用手轻轻抚过它冰凉的机身,恍惚间,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侧影,听到了那熟悉而遥远的“嗒嗒”声。这声音或许会随着岁月逐渐微弱,但它缝进我生命里的温暖与坚韧,将永远“嗒嗒”作响,像心跳一样陪伴我走过更长的路。